绿野仙踪

《绿野仙踪》是清李百川耗9年心血写成,以写神仙异迹为线索,描写了明嘉靖年间冷于冰由于看破红尘而去访道成仙、除妖降魔的荒诞故事。书中内容曲折地反映了当时政治的黑暗,淋漓尽致地描写了严嵩父子贪赃枉法的行径,还通过大家公子温如玉和妓女金钟儿,周琏和齐惠娘的故事,揭露其芒淫无耻的生活和卑污的社会风俗。整部小说语言生动流畅,表现手法,绘人状物无不精妙,是清代长篇小说中较有影响的作品,郑振铎先生把《绿野仙踪》和《红楼梦》《儒林外史》并列为清中叶三大小说。但因其“为鬼神、诲淫”之作,屡遭查禁,原本现中国大陆仅存一套。
第三十六回 走长庄卖法赚公子 入大罐举手避痴儿

词曰:

聊作戏,诱仙枝,百说难回意。好痴迷,且多疑,一番争论费唇皮。入罐去无迹。

右调《干荷叶》

话说冷于冰自蒋金花身亡之后,即遁出林桂芳营中,回到泰山庙内。连城璧道:“大哥原说下去去就来,怎么四十馀天不见踪影,着我们死守此地,日日悬望?”于冰道:“我原去怀庆与朱文炜说话,着他搬去家小,不意师尚诏造反,弄的我也欲罢不能。”于冰详细说了一遍。城璧大笑道:“功成不居名,正是神龙见其首不见其尾之说,惜乎我二人未去看看两阵相杀的热闹。”自此,于冰与他二人讲究玄理,或到山前山后游走。

一月后,逐电回来说道:“林岱授副将职,已署理河阳总兵官翼之缺。朱文炜补授兵部职方司员外郎,差段诚去法师宅上搬姜氏去了。”于冰大悦。次日写了一封书字,向董玮道:“公子与我们在一处,终非常法。昨查知总兵官林桂芳之子林岱,现署理河阳总兵官。我竟斗胆,于书字内改公子名姓为林润。他如今已是武职大员,论年纪,也该与他做个晚辈,着他认公子为侄,将来好用他家三代籍贯,下场求取功名。书内已将公子并尊公先生受害前后原由详细说明。”又将金不换身边存银百馀两付与他主仆,做去河阳盘费。董玮道:“承老先生高厚洪恩,安顿晚生生路。此去若林镇台不收留,奈何?”于冰大笑道:“断无此理,只管放心。林岱、朱文炜二人功名皆自我出,我送公子到他们处,定必待同骨肉。因朱文炜是京官,耳目不便,故着公子投奔林岱。到那边号房中,只管说是他侄子,从四川来,又有冷某书字,要当面交投。他听知我名,定必急见。见时只管说,着他尽退左右人役,先看了我书字,然后说话。你两人俱小心照此,再无破露之患矣。今日日子甚好,我也不作世套,就请公子此刻同盛介起身。”又向城璧道:“山路险峻,你可送公子下了山即回。”董玮道:“晚生用不了这许多盘费。”于冰道:“一路脚价,到那边制办几件衣服,入衙门亦好看。能有几多银两,公子不必推辞。”董玮感情戴德,拉不住的磕下头去,那泪不从一行滚下;又与城璧、不换叩头。大家送出庙外,董玮复行叩拜,一步步大哭着同城璧下山去了。

于冰见此光景甚可怜他,又见金不换也流着眼泪,一边揩抹,一边伸着脖项向山下看望。回到庙中,只觉的心上放不下,随将超尘叫出,吩咐道:“今有董公子投奔河阳总兵林岱衙门,你可暗中跟随,到那边看林岱相待如何,就停留数日亦可。须打听详细,禀我知道。”超尘道:“法师就在此山,还往别地去?说与小鬼,好回复法旨。”于冰道:“你问的甚是。我意欲和城璧、不换去湖广。你回来时,在衡山玉屋洞等候我可也。”超尘领命去了。

到次日交申刻时分,城璧方回。于冰道:“我只教你送下山去,怎么今日此刻才来?”城璧道:“我见那董公子一路悲悲切切,不由的送他到泰安东关,和他在店中住了一夜。却喜有沂州卸脚骡子,与他主仆雇了两个。今早我又送了他十里,因此迟来。”于冰道:“湖广有黄山、赤鼻、鹿门等处,颇多佳境,我意要领你们一行。又在此住了许久,用过寺主柴米小菜等项,理合清还。连二弟可包银十两,交与寺主。”城璧送银去了,不换收拾行李。

两事方完,三人才出房门,忽见寺主披了法衣,没命的往外飞跑。不多时,迎入个少年官人来。但见:

面若凝脂,大有风流之态;目同流水,定无老练之才。博带鲜衣,飘飘然肌骨瘦弱;金冠朱履,轩轩乎容止轻扬。手拿檀香画扇一柄,本不热也要摇摇;后跟浮华家奴几个,即无事亦常问问。嫖三好四,是锋利无比之钢锥;赌五输十,乃糊涂不堪之肥肉。若说他笙箫音律,果然精通;试考恁经史文章,还怕虚假。

于冰一见,大为惊异,向城璧道:“此人仙骨珊珊,胜二位老弟数十倍。”城璧道:“大哥想是为他生的眉目清秀么?”于冰道:“‘仙骨’二字,到不在好丑。有极腌臢不堪之人俱有仙骨者,此亦非一生一世所积。”不换道:“大哥何不渡脱了他,也是件大好事。”于冰道:“我甚有此意,还须后商。”城璧道:“我们可同到后边,与他叙谈一番何如?”于冰道:“他是贵介世胄,目中必定无人。你我到他面前,反被他轻薄。当设一法,教他来求我们为妙。”又道:“你们看,这也是个公子,比董公子何如?”城璧大笑道:“董公子人虽年少,却是沉谦君子;此人满面轻狂,走一步都有许多不安分在脚下。大哥自是法眼,何须弟等评论?”于冰道:“他已到正殿去了,待我出去查查他的根脚,再作理会。”正言间,只见那公子出来,站在当院里四面看了看,向庙主道:“你不送罢。”连头也不回,挺着胸脯,一直步出去了。庙主飞步赶送。

少刻,庙主人来,不换迎着问道:“适才出去的那位少年,是个什么人?”庙主笑着将舌尖一吐,道:“他是泰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温公子,讳如玉。他父亲做过陕西总督,他是极有才学的秀才。他家中的钱也不知有多少。”于冰道:“他居住在城在乡?”寺主道:“他住在泰安州城东长泰庄,是第一个大乡绅家。”城璧道:“我看他举动有些狂妄。”庙主道:“少年公子都是那个样儿。若与他说起话来,到也极平和。一年按四季,定到敝寺烧香一次。我们要化他的布施,他最舍的钱,是个少年慷慨、着实可交往的人。”于冰笑了笑,道:“我们此刻就别过了。”庙主道:“适才这位连爷送与我十两银子,我不该收才是,又怕众位见怪,收下心甚不安。”于冰也世故了几句。不换仍改为俗人打扮,肩了行李。寺主送至山门外作别。

于冰向城璧面上用袍袖一拂,须发比前更黑。城璧大悦。不换道:“二哥又成了三十来岁人了。”于冰道:“今日我们就去长泰庄一行。要如此如此,不怕他不来寻我们。”城璧道:“大哥事事如神明,今日于这姓温的,恐怕要走眼力。他家里堆金积玉,娇妻美妾也不知有多少,怎肯跟随我们做这苦难事?”于冰笑道:“一次不能,我定用两三次渡他,老弟践言。”

三人说说笑笑的走了五六十里,已寻到长泰庄来。但见:

日映野花沿路,呈佳人之貌;风吹细柳满街,摇美女之腰。曲径斜阳,回照农夫门巷;小桥流水,偏迎卖酒人家。角角鸡啼,常应耕牛之吼;嘤嘤禽语,时杂犬吠之声。乳息小儿,掷骰于通衢檐下;伛偻老丈,斗牌于大树阴前。未交其人,先闻温府聚赌;才履其地,便传公子好嫖。来去者,争言某妓女上情;出入者,乱嚷若郎君输钞。虽不是治化淳乡,也要算风流乐土。

于冰四面一看,也有三四百人家。庄东北上有一片高大房子,想就是温家的宅舍。街道上也有生意买卖,老老少少,嚷闹的都是嫖赌话。不换道:“我活了三十多岁,不曾见这样个地方。”于冰道:“不必说他,我看庄西头有座庙,且去那边投宿。”三人走入庙内,见是观音大士香火。和尚迎着问道:“做什么?”城璧道:“欲借宝刹住一半天。”和尚见有一肩行李,也不推辞,用手指道:“东禅房里去。”原来这个庄儿是个五方杂处的地方,不拘什么人都容留,只要会赌钱。三人到东禅房歇下。不换买了些吃食东西,与城璧分用。已是黄昏时候,和尚送入一碗灯来,坐在一旁,也不问于冰等名姓,开口便道:“三位客人不小顽顽么?敝寺还有两个赌友配合。”不换却要推辞,于冰道:“今日行路劳苦了,明日还要大赌。”和尚欢喜而去。

次日,三人到街上。不换高叫道:“我们是过路客人,有几个好戏法儿要在贵庄顽耍,烦众位借一张桌子用用。”众人听见说要耍戏法儿,顷刻就围下了好些人,搬来一张桌子放下。于冰道:“再烦众位,不拘什么物件,取几件来。”众人借来一个大锡洗脸盆、十个汤碗,放在桌上。于冰卷起双袖,将碗一个个摆列在锡盆内,向众人道:“十法九楔,无楔不行。我的戏法儿,总用的是人家的东西。众位要看个真切明白,我先将这十个汤碗飞去。”说罢,举手向空中一撒,说声:“去!”十个碗形影全无。众人大笑。于冰又将锡盆也望空一掷,喝声:“去!”也不见了。众人大笑大嚷道:“这个真法,与历来耍戏法人飞的不同。”只见旁边一人笑说道:“你将十个汤碗、一个大锡盆飞去,我们都是向饼铺中借来的,拿什么还他?”于冰用手向南一指,道:“那家房檐上放着的不是么?”众人一齐看,果见在房檐上放着。那人跑去取来,一件不少。此时哄动一村,看的人拥挤不开。又见有几个人高叫道:“戏法儿不是白看的,客人们到此,我们多攒凑几千盘费才是。”于冰连连摆手道:“我们路过贵庄,见地方风俗淳厚,所以才顽耍顽耍,攒凑盘费何用?”众人听见不要钱,越发高兴,乱嚷着求再耍几个。

于冰道:“可将长绳子弄几十条来,越多越好。”众人唿哨了一声跑去,有五六十人陆续交送。顷刻,你一条,我一条,凑成四五堆。于冰道:“众位可将绳子挽结做一条,我有用处。”众人听了,七手八脚的挽结,顷刻成了一条总绳,合在一处有半间房大一堆。于冰走到绳子跟前,先将绳头用二指捏起,向空中一丢,喝声:“起!”只见那绳子极硬直,和竹竿一样,往天上直钻了,须臾起有二百馀丈高,直接太清。众人仰视,哄声如雷。少刻,那绳子止有三四丈在地。于冰道:“你们还不快用石块压住!假若都钻入天内去,该谁赔?”众人急忙抬来一块大石,将绳子压住。再看那绳子,和一支笔管相似,直立在当天。干冰走回桌前,又向众人道:“快取剪子一把、大白纸一张,四五尺者方好。”少刻,众人取到,放在桌上。于冰看了看,是一张大画纸,随用剪子裁成五尺高一猴,两手高举,向地下一掷,大喝道:“变!”大众眼中只见白光一晃,再看时,将一白纸猴变成真猴,满身白毛,细润无比。于冰用手一指,那猴儿便跳跃起来。众人大笑称奇。于冰又将那猴儿一指,说道:“你不走扒绳,更待何时!”只见那猴跑到绳前,双手握住,顷刻扒入青霄。众人仰视,惊异不止,转眼间形影全无。于冰用手一招,那条长绳夭夭折折退将下来,又成了一大堆,惟有那变的猴儿不知去向。众人天翻地覆,叫好不绝。猛见人丛中挤入两人,向于冰道:“我们是本村温府大爷差来的。听得说你们戏法儿耍的好,我家老太太要看,叫你三人快去哩。”城璧听了个“叫”字,不由的大怒,骂道:“好瞎眼睛的奴才!我们又不为钱,又不为势,不过大家闲散心儿。且莫说是你家老太太,便是你家祖奶奶、祖太太,也去不成!”那两个人却待发话,不换笑说道:“我们这敝友的话固是粗疏些,二位也有失检点处。尊大爷虽富虽贵,与我们无辖,就下一个‘请’字,也低不了你家名头,高不了我们身分。必定说‘叫你三人快去’,我们又不是你家大爷奴才佃户,平白的传唤怎么?”众人齐声说道:“道理上讲的明白,怪不的客人发话。”城璧分开了众人,同于冰、不换回庙去了。

再说这温如玉本是宦家子弟,他父亲名学诗,做过陕西总督,早亡;他母亲黎氏,教养他进了学。年已二十一岁,也有三四万两家私,年来嫖赌,混了一万有馀。娶妻洪氏,夫妻间不甚相得。他生的美丰容,喜谑戏,又好广交滥施,十一二岁便和家下偷赌,到十五六岁就相交下许多的朋友。黎氏止此一子,真是爱同掌珠,因此任他顽闹,只怕他心上不快活,郁闷出病来。到了十八九岁,凡风华靡丽的事,无所不为。黎氏只略说他几句不是,就有许多辩论,再不然使性子一天不吃饭,黎氏还得陪笑、陪话安慰他,因此益无忌惮。他虽然是个大人家,却是世世单传,不但近族,连远族也没一个。这日听的人传说庄内来了三个耍戏法儿的,精妙之至,心上甚是高兴。将他母亲请到庭上,垂了帘儿;又备了酒饭,将相好朋友约来。等候了好半日,家人回来,细说于冰等不来的话。内中有几个朋友说道:“这是那里来的几个野人,连老夫人都敢干犯!可着尊管们出去,乱打一顿再讲。”又有几个道:“外路来的人,知他是什么根脚,岂可轻易乱打?”如玉道:“叫又叫不来,打又打不得,难道这戏法儿不看罢?”内中又有一个姓刘的秀才道:“怎么不看?我去叫他们,敢请必来!”

随即出了温宅,到观音寺内。入的门,先与于冰等一揖,坐下说道:“敝乡温公子,系昔年陕西总督之嫡子也,为人豪侠重义,视银钱如粪土。心羡诸位戏法通神,特烦小弟代为敦请三位一行。”于冰道:“某等如闲云野鹤,随地皆可栖迟,何况督院公子之家?只是既无干求请托,又不趋名附势,陡然奉谒,徒伤士品。承君爱意,改日再会罢。”秀才道:“先生这说,是决意不光顾了?”于冰道:“四海之内,无非朋友。某等拙见,不愿为灭刺之景丹,亦不愿为自荐之毛遂,若交以道、接以礼,无不可也。”刘秀才道:“小弟明白了。”辞去。

到了温宅,向如玉诸人道:“我适才到观音寺,会了那三个人,不想皆是我辈中斯文人物。听他的谈论,和我们考一等秀才身分差不多,并非市井卖艺之流可同年而语,怪不得尊纪说了个‘叫’字,便惹出许多辩论来。大爷可速写一名帖,亲去一拜,再备‘即午蔬酌候教’一帖,通要写‘教弟’二字,小弟包管必来。”众人又道:“这三人也太自高贵!世间只有个行客先拜地主,大爷是何等门楣,那有倒先去拜他之理?”刘秀才道:“你们都是没读书的识见。孟子曰:‘自古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’又曰:‘欲见贤而不以其道,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。’”温如玉道:“诸公子不必争论,家母等候已久,我就先拜他罢。”即刻写了帖,到观音寺来。慌的众和尚披法衣、带僧帽、擂鼓撞钟、烧茶熏香不迭。

如玉先到殿上,与观音大士一揖,然后着家人们投帖,下来到东神房与于冰三人叙礼,各通姓讳。如玉道:“适才敝友盛称三位长兄道德清高,小弟殊深景仰。今午薄具小酌,欲屈高贤驾临寒舍,未知肯光降否?”于冰道:“既承雅谊亲招,大家同行何如?”如玉大喜。四人出了庙门,众和尚跟随在背后相送。如玉只顾和于冰说话,那里理论他们,直送到街尽头,一个个寂寞而回。

三人到如玉家中,众宾客次序见礼。见于冰亭亭玉立,真是鸡群之鹤,城璧美髯飘洒,气宇轩昂,各动刮目相敬之心,惟不换不像个大邦人物。于冰等坐定茶毕,内中有一个举手道:“东翁温大爷,乃吾乡之大孝子也。每有奇观,必令太夫人寓目。从早间竭诚敬候,始得三位先生驾临,即小弟辈亦甚喉急。敢请先生速施移星换日之手,使吾等目穷光怪,也是三位先生极大阴德。”如玉道:“杯酒未将,安可过劳尊客?”于冰大笑道:“吾既至此,何妨游戏三昧。”说罢起身,同众人到院中,耍了一鱼游春水,一向日移花,一空中箫鼓,把些看的人都魂夺口噤。温如玉不住的伸舌咬指,一句也赞扬不出。耍罢,诸客让于冰首坐。于冰力言不食烟火物,众人疑信相半。城璧、不换又以吃素为辞。如玉甚过意不去,吩咐厨下速刻整理素菜,又着采买各色鲜果,并家中所有,为于冰用。

酒饭完后,三人就要辞回。如玉那里肯放,立刻差人将行李取来。晚间诸客散尽,请于冰三人在内书房吃酒。言来语去,是要学于冰的戏法儿,且许送银一百两。于冰大笑道:“吾法遇个中人,虽登云驾雾,亦可指授,何况顽闹小术?若不是个中人,虽百万黄金,亦不能动吾分毫。”如玉道:“何为个中人?”于冰道:“过日再说。”如玉又加至二百两,于冰惟哈哈大笑而已。坐至三鼓后,方才别去。

于冰向城璧、不换道:“我日前在泰山庙内未曾细看这温公子,今日我到甚为他担忧。”城璧道:“莫非无仙骨么?”于冰道:“此人根气非止一世积累,其前几世必是我辈修炼未成,致坏道行者。他不但有仙骨,细看还有点仙福。只是他两目角已透出煞文,亦且印堂黑暗,不出一月内必遭奇祸。幸额间微有些红光,尚不至于伤生,而刑狱之灾定在不免。”城璧道:“一面之交,也是朋友。大哥何不预先教以趋吉避凶之策?”于冰道:“此系他气运逼迫,自己又毫不修省,若教他长远富贵,我永无渡他之日矣!”

次日,如玉又烦于冰耍了几个,越发羡慕不已,连嫖赌也顾不得了,与于冰一刻不离,时时问以一物不食之故。于冰又笑而不言。城璧将于冰弃家学道始末详说。如玉听了,心下甚是不然,向于冰道:“老长兄以数万家私,又有娇妻幼子,忍心割绝如此,这岂不糊涂不堪的事?”于冰道:“我有昔日的糊涂,才有今日的明白。”城璧又说到西湖遇火龙真人,如玉虽听的高兴,到底半信半疑。又说起近日平师尚诏,成就朱文炜、林岱两人功名,这是眼前现在的事。如玉听到成就两人话,连忙站起,向于冰叩拜道:“老长兄既有如许神通,念小弟先人出身显宦,小弟今已二十一岁,尚滞首青毡,怎么设个法儿,将小弟成就成就,不但老母感戴恩德,就是小弟先人在九泉之下,亦必钦仰洪慈。”于冰连忙扶起,道:“公子休怪小弟直言。公子乃上界谪仙,名登紫府,原非仕途中人,功名实不敢许。”如玉拂然道:“韩夫子岂终贫贱者耶?”于冰见如玉变色,随改口道:“恐不能如令尊威行全省,若两司还有指望,故弟不敢轻许。”如玉方回嗔作喜道:“就是做一个知府也罢了。”

于冰又道:“弟辈明日拜别。然既有一日倾盖,即系百岁芝兰。今后公子要诸事收敛。”如玉道:“辞别的话,过二年后再说。老长兄看弟收敛,也不过为嫖赌而言。小弟非不知坏品伤财,每思人生世上,如风前烛、草头露,为欢几何?即日夕竭力宴乐,而长夜之室,人已为我筑矣!弟之所以眷恋不少息者,此之谓也。”于冰道:“公子既知为欢无多,何不永破长夜之室,做一不死完人?况人至七十,便为古稀,其中疾病缠扰,穷富奔波,父母丧葬,儿女贤愚,方寸内无片刻宁暇。为十数年快乐,而失一大罗金仙,智者恐不为也。”如玉道:“老长兄今日已成仙否?”于冰道:“吾虽未仙,然亦可以不死。”如玉道:“老长兄游行四海,即到死时,小弟从何处查考?不过乐得目前快口谈耳。昔秦皇、汉武,以天子之力,遍访真仙于山岩海岛,尚未一遇,况我辈何许人,乃敢存此妄想?”于冰道:“秦皇、汉武日事淫乐,若再着他身入仙班,天地安肯偏私至此?”如玉怒说道:“小弟上有老母,下有少妻,实不能如老长兄割恩断爱。今后请毋复言!”城璧大笑道:“何如?”于冰见如玉满面怒容,随即站起道:“公子气色上不佳,本月内必有一件大口舌,须谨慎一二。我们此刻也讲论的疲困了,必须弄个戏法顽顽。”如玉听得耍戏,不由的就笑了。

于冰向众家人道:“宅内若有大坛或大罐,不拘那样,拿一件来,我有用处。”少刻,两个家人抱出青花白地、小口大肚磁罐来,约有三尺半高下,周围尺半粗细,放在院中,将上边磁盖儿揭起,着于冰看。于冰向不换道:“将行李取来。”不换抱出行李,于冰道:“你可将行李装入罐内。”不换见罐口不过八寸大小,一卷行李到有二尺粗细,如何装得入去?听了此话,两只眼只看于冰。于冰道:“看什么?装入去就是了。”不换笑着将行李立抱起来,向罐口上一放,只见那一卷行李,毫不废力,一放就入罐内去了。如玉同众家人皆大笑称奇。于冰又向不换道:“你也入去。”不换笑应道:“只怕难,难!”于冰道:“你试试看。”不换笑着,先将左脚一入,已到罐底,后将右脚放入。于冰道:“下去!”一语未毕,不换已不见了。如玉等看的发呆。于冰道:“连二弟也入去。”城璧笑说道:“我这汉子粗长,只休要将磁罐撑破。”说着,抬起左腿,向众人道:“这罐只好有我半只脚大。”说着,将脚一入,即到罐底。城璧笑道:“有点意思。”随将右脚插入。于冰也说道:“下去!”一转眼,城璧也不见了。

如玉觉得有些怪异,正欲拉住于冰,于冰急到罐前,往罐内一跳,即不见了。如玉觑里面,清清白白,一无所有。把一个如玉急的揉手顿足,忍不住向罐口大叫道:“冷先生!”只听的罐内应道:“公子保重,我去了!”此后百般喊叫,百般道罪,皆寂然无声。众家人道:“大爷不用喊叫,是借这罐子作由,怕大爷留他,此刻不知走到那里去了。这几个人都奇怪的了不得,还不知是仙是妖,去了到好。”如玉叹恨道:“是我适才和他辩论,气色不好,得罪了他。你们此刻可分头于本宅并本庄内外大小人家,左近寺院中,各要细细找寻。”众家人去了。如玉想到月间有大口舌话,心上疑惧起来,从此连嫖赌都回避了。正是:

痴儿不堪留恋,见面犹于不见。

急切想出走法,三人同入一罐。

元芳,你怎么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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