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野仙踪

《绿野仙踪》是清李百川耗9年心血写成,以写神仙异迹为线索,描写了明嘉靖年间冷于冰由于看破红尘而去访道成仙、除妖降魔的荒诞故事。书中内容曲折地反映了当时政治的黑暗,淋漓尽致地描写了严嵩父子贪赃枉法的行径,还通过大家公子温如玉和妓女金钟儿,周琏和齐惠娘的故事,揭露其芒淫无耻的生活和卑污的社会风俗。整部小说语言生动流畅,表现手法,绘人状物无不精妙,是清代长篇小说中较有影响的作品,郑振铎先生把《绿野仙踪》和《红楼梦》《儒林外史》并列为清中叶三大小说。但因其“为鬼神、诲淫”之作,屡遭查禁,原本现中国大陆仅存一套。
第七十回 听危言断绝红尘念 寻旧梦永结道中缘

词曰:

园亭破碎潦倒,好梦儿去了。追往惜今,无那柔肠搅。

回思事实幻杳。一会面,人皆先觉。寻访原迹,回头惟愿早。

右调《伤情怨》

话说温如玉在那破花园外睹景徘徊,回想他的功名首尾,并夫妻恩爱、子孙缠绵,三十馀年出将人相的事业,不过半日功夫,统归乌有,依旧是个落魄子弟,孑影孤形。又回头看那日光已是将落的时候,一片红霞掩映在山头左近,那些寒鸦在野,或零乱沙滩,或娇啼树梢,心上好生伤感,于是复回旧路,走一步懒一步。瞧见那蒙茸细草,都变成满目凄凉;听见那碧水潺湲,竟仿佛人声哽咽。再看那些红桃绿柳、宝马香车,无一不是助他的咨嗟,伤他的怀抱。及至入城,到人烟众多之地,又想起他的八抬大轿,后拥前呼,那一个敢不潜身回避;此刻和这南来北往之人挨肩擦臂之时,尊卑不分,成个什么体统!心上越发不堪,一边行走,一边思想。

走到朱文炜家门前,张华正在门前眺望,看见如玉走来,连忙迎着问道:“大爷往那里去了一天?”如玉听得,越发明白是做梦了,也不回答他。走入文炜大门内,因是初交,不好直入,只得和管门人说声。管门人一边让如玉进去,一边先去通报。

此时于冰众人正在那里说笑如玉梦中的事业,大家都意料他是回来的时候。听得管门人说:“温公子来了。”于冰、文炜等接将出来。刚下了厅阶,如玉早到。金不换举手道:“驸马真好快活!将我们一千穷朋友丢的冷冷落落,到此刻才肯出来,未免太寡情了些儿。”如玉听罢,就和人劈心下打了一拳的一般,大为惊异。走到厅中,各揖让坐下。朱文炜道:“弟做京官,我这几间房子真是蜗居斗室,甚亵驸马的尊驾。”

如玉道:“生员一入门来,众位俱以驸马长短相呼,这是何说?”于冰道:“那华胥国也是一国之主,他女儿与公侯将相的女儿大不相同。你既做了他的女婿,非驸马而何?”如玉听罢,呆了一会,又问道:“众位如何知道?”于冰笑道:“你这三十馀年的起结,我天天和看着的一般。你若不信,我与你详细说说。”便将如何见华胥国王,如何公主考试,以至如何被铁里模糊拿住、斩首:“在金钱镇城头你才醒,回来复到此处。可是不是?”

如玉听了,惊的瞠目咋舌。被众人大笑了几回,不由的又羞又气,变了面色,说道:“先生今日也以富贵许我,明日也以富贵许我。温如玉若是命中有富贵,既是知己,便当玉成;若是我命中没有富贵,何妨直说,为什么纯用邪术耍我?你既然耍我,我和你到要个真富贵哩!”

于冰鼓掌大笑道:“普天下痴想富贵的人,像你也可谓无以复加!你听我明白告诉于你:你以督抚门第,巨万家私,被一场叛案官司弄去了大半,你一该回头。你与谷大恩、尤奎贩货江南,弄的人离财散,着令堂含恨抱怨而死,你二该回头。既卖祖房,又人嫖局,弄的盆干瓮涸,孤身无倚,一个金钟儿为你横死惨亡,你三该回头。你原是落花流水不堪的穷命,你却想的是出将入相无比的荣华。我前已劝你两三次,不意你痴迷不悟。今又入都寻我,因此我略施小术,着你身为驸马,位至公卿,子孙荣贵,富可敌国,享极乐的境遇三十馀年,才坏于铁里模糊之手。你再想想,人生世上,那有不散的个筵席?富贵者如此,贫贱者亦如此;一日如此,虽百年也不过如此。好结局老死床被,坏结局身丧沟渠。铁里模糊刀头一落,正是与你做棒头大喝耳。你还算好机缘,遇着我,与你一场好梦儿做做;若是第二个人,落魄到这步田地,求做这样一个好梦也不可得。你如今毫无猛省,还要向我要真实富贵。你从头至尾再加思想,还有像你梦中的富贵么?”

如玉听了这一篇言语,不由的动魄惊心,浃背汗流,扒倒在地,连连顿首道:“我温如玉今日回头了!人生在世,无非一梦。寿长者为长梦,寿短者为短梦。可知穷通寿夭、妻子儿孙以及贪痴恶欲、名利奔波,无非一梦也。此后虽真有极富极贵,吾不愿得之矣!”连城璧掀着胡子大笑道:“这个朋友,此刻才吃的橄榄了!”

冷于冰用手扶起,笑问道:“你可是真回头,还是假回头?”如玉道:“既知回头,有何论真假?”于冰道:“你回头要怎么?”如玉道:“愿随老师修行。虽木枯石烂,此志亦不改移;成败生死,任凭天命!”于冰道:“你既愿修行,且让你再静养一夜,明早再做定归。只是你将我的符并二帖扯碎,叫着我的名字大动怒,未免处置我太过些。”如玉也不敢回答。

家人们拿入酒来。如玉定要与于冰同坐,朱文炜又不肯依。如玉道:“我如今是修行的人,岂有还同朱老爷吃荤菜之理?”于冰笑道:“就是修行,也不在这一顿饭上。今日朱先生与你收拾着酒席接风,你须领他的厚意。”如玉方与朱文炜坐了一桌,城璧、不换与于冰是一桌。吃酒中间,文炜又问起如玉梦中话来。如玉此时也不回避了,遂从头至尾细细的陈说,比于冰说的更周全数倍。城璧等俱各说奇道异,称妙不绝。把一个朱文炜欣羡的了不得,若不是有家室牵连,也就跟于冰出了家了。到了定更后,仍是照常安歇。

夜至二更,于冰等正在东房里打坐,听的西房又有人哭泣起来。城璧道:“这必是温如玉后悔出家了;再不了,就是想起梦中荣华,在那里哭啼。”不换道:“我去听他一听。”待了好一会,不换入来。城璧道:“可是我说的那话么?”不换道:“你一句也没说着。他如今是绝意出家,身边还带着三四百两银子,都赏了张华,着他逢时过节与他祖父坟前上个祭。那张华跪在地下,哭着劝他还家,说了许多哀苦话。我听了到有些替他感伤。”城璧道:“到明日看他如何。”次日天明,如玉便过东房坐下。于冰道:“我们此刻就要别了东家起身。你还是回家,还是在京中另寻事业,还是和我们同走?”如玉道:“昨日于老师前已禀明下悃,定随老师出家。都中还有何事业可寻!”于冰道:“张华可舍你去么?”如玉道:“我昨晚与他说明,斩钉截铁,他焉能留我?”于冰道:“我们出家人,都过的是人不能堪的日月。你随我们一年半载,反悔起来,岂不两误?”如玉听了,又跪下道:“弟子之心,可贯金石。今后虽赴汤蹈火,亦无所怨!”说罢,又连连顿首。于冰扶起道:“老弟不必如此称呼,通以弟兄相称可也。”少刻,文炜出来,于冰等告别,并嘱林公子出场后烦为道及。文炜道:“小侄亦深知老伯不能久留。况此别又不知何日得见,再请住一月,以慰小侄敬仰之心。”于冰笑道:“不但一月,即一日亦不能如命。”

正说着,张华走来,跪在文炜面前,将晚间如玉话并自己劝的言语哭诉了一遍,求文炜替他阻留。文炜问如玉道:“老世台主意若何?”如玉道:“生员心如死灰,无复人世之想,虽斩头断臂,亦不可改移我出家之志。”又向张华道:“你此刻可将银子拿去起身。我昨晚亦曾说过,你只与我先人年年多拜扫几次,就是报答我了。”张华还跪着苦求,文炜道:“你主人志愿已决,岂我一言半语所能挽回?”张华无奈,只得含泪退去。

于冰道:“我们就此刻告别罢。连日搅扰之至!”文炜又苦留再住几日。于冰也不回答,笑着就往外走。文炜连忙拉住衣袖,道:“请老伯再住一天,房下还有话禀;就是小侄,也还问终身的归结,并生子的年头。”于冰道:“你今年秋间恐有美中不足,然亦不过一二年,便都是顺境了。生子的话,就在月下,定产麟儿。”原来姜氏早有身孕,四月内就该是产期。文炜听了,钦服之至,拉住于冰,总不肯放去。于冰无奈,只得坐下。文炜又问终身事,于冰笑而不答。少刻,姜氏要见于冰,请朱文炜说话。文炜出了厅屋,向家人们道:“可轮班在大门内守候。若放冷大爷走了,定必处死!我到里边,去去就来。”家人们守候去了。

于冰见厅内无人,向城璧等道:“我们此刻可以去了。”城璧道:“只恐他家人们不肯放行。”于冰用手向厅屋内西墙一指,道:“我们从此处去。”城璧等三人齐看,见那西墙已变为一座极大的城门。于冰领三人出了城门一看,已在西门外,往来行人出入不绝,朱文炜家已无踪影矣。金不换乐的满地乱跳,温如玉目瞪神痴,连城璧掀髯大笑道:“这一走走的神妙不测,且省了无数的脚步。”又笑问于冰道:“此可与我们在温弟家从大磁罐内走是一样法术么?”于冰道:“那是遮掩小术,算得什么!此是金光挪移大转运,又兼缩地法,岂遮掩儿戏事也?”四人向西同走约有六七里,于冰远远的用手向如玉道:“那座花园,可是你做梦的地方么?”如玉道:“正是此地。”于冰道:“你日前是做梦,我今领你去寻梦。还你个清清楚楚,你可一心学道,永解狐疑。”如玉大笑道:“怎么这梦还可以寻的么?我到要明白明白。”四人说着,入了那座花园门。

那种菜的人见三四人同一道士入来,忙问道:“做什么?”于冰道:“我们看看就去。”于冰指着那木牌坊问如玉道:“你昨日做梦时,可见一座牌坊么?”如玉道:“我梦中果见座牌坊,却比这牌坊高大华美数百倍,并不是这样不堪形象。”于冰道:“不独这牌坊,率皆如此。此即华胥国界,即是你睡觉入梦之地也。你看上面还有‘大觉园‘三字,‘大觉’乃知觉之谓,莫认作睡觉之‘觉’也。不但你在梦中,即今日你亦未省‘大觉’二字耳。”又走了几步,见东南上一带土冈,有一丈四五尺长,二尺半高下,斜横在西北。于冰道:“此土冈即你用火攻计烧马如龙军兵地也。”如玉道:“我梦中在此岭扎营,曾问众将。伊等言此岭长二十五里,宽二三里、四五里不等。今止数尺长短,何大相悬绝如此?”于冰笑道:“此即梦中所见。木牌坊之类,不过借名色形像点缀而已。你若必如梦中长大宽阔,你看这园子能有几亩。”过了土冈,见面前有几株甘棠树。于冰道:“此即你荣封甘棠侯、大丞相享荣华之地也。”

金不换道:“温贤弟,你何不高叫几声,看你所配的兰芽公主并你两个儿子,他们有点响应没有。”如玉耳红苗赤的道:“岂有此理!此皆莫须有的鬼话。”于冰道:“你梦中的华胥国,以及海中鲸、黄河清、步登高、铁里模糊,并你妻子、家奴,这皆是梦中所遇之人,原无指证,谓之鬼话,未为不可。难道你梦中所到的地方,并此刻我指与你的地方,都与你梦中所经历者相合,也算做鬼话不成么?”如玉道:“梦中境象皆真山真水,城池树木、宫殿楼台是何等阔大,何等规模,那里是这弹丸之地,便将几千百里包括。”于冰道:“我方才言,不过借此所有名色形象点缀梦景而已,怎么你还拘执如此?我再说与你:魂之所游,即你心之所欲,因此把眼前所到之极小境界,皆化为无极之大境界。假如你无我符,焉能做的了此梦也?”说罢,又指着那几十堆大小石头道:“你看这些石头,高高下下,堆成假山。此即你梦中之太湖山,遣赤、白二将埋伏之地也。”又指着浇畦水渠道:“此渠系浇菜之水道,春夏时用他的多,至冬则无用矣。此即你梦中神水沟也。”往东南走了几步,见一无水池子。于冰道:“此即你梦中所争之荷花池界,公主之汤沐邑也。”从东南回来,四五步内有一小土坡,细草蒙茸。于冰道:“此即你梦中之倩女坡,及你被擒之地也。”又相阻一两步远,有几株金钱花。于冰道:“此即你梦中之金钱镇,铁里模糊斩你于此,醒梦之地也。”如玉长叹了一声。

于冰说罢,笑着回来。如玉道:“今所指诸地,皆与我所梦相符。可见我之魂魄,总不出这园外。只是华胥、槐阴、邯郸等国,在此园中何处?”于冰道:“你既是秀才,难道连四大梦的书,并本人自立的传文,还有后人做的传文,况邯郸、槐阴二梦且有戏文,历来扮演,怎么你就都没见过么?华胥国系黄帝梦游之所。醒后至数年,果游此国,其山川宫室、花卉草木无一不与前梦相合。邯郸系直隶地界。吕纯阳授枕于卢生,梦享富贵五十馀年,醒后黄粱尚未做熟,故又谓之黄粱梦。槐阴梦是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,大概与卢生梦相同,由大丞相降职知府,治南柯郡,醒后在一大槐树下。南柯,即槐树南一小枝也。又谓之南柯梦。还有一蝴蝶梦,又名庄周梦。也就如你梦中之游魂关,是言你魂魄游行也;佳梦关,是言你做好梦也;驻玉关,你名如玉,言玉驻于此关,不得再入槐阴国征讨也;倩女坡,借倩女离魂之名,言你之魂离也。这些名色,你梦中也该想一想。你今着我与你指出各关各国下落,要和园中所有之甘棠镇等处一般看在眼中,我该从何处着你看起?”连城璧道:“今日大哥领你寻梦,是怕你思念梦中荣华富贵、妻子儿孙,情意牵连,弄的修道心志不坚。所以才件件宗宗,或虚或实,都说明白,教你今后再不可胡思乱想。你当和你闲散心来么!”如玉道:“二哥指教的甚是。”

四人走出园子,来到无人之地。于冰道:“温贤弟,你听我说。我们洞有两处:一处在湖广衡山,名玉屋洞。这是紫阳真人炼丹之所,我们不过借住几年。一处就在你山东泰山,名琼岩洞,现有超尘、逐电两个在那里修炼。我们如今要回玉屋洞去。若将你也带在那里,与我们朝夕相伴,未免分你的志;亦且修行的人必预先受些苦难,扩充起胆量来,方能入道。意欲送你到泰安琼岩洞去,同超尘、逐电等修炼数十年,再做商酌。你意中如何?”如玉道:“任凭吩咐,我就到琼岩洞去。只求三位大驾时常看看我,我就感戴不尽了。但不知超尘、逐电是些什么人?”于冰笑道:“你到那里便知。”随向如玉道:“你既欲去,我教城璧送你。”向城璧道:“你可送他到琼岩洞,传与他凝神御气之法,待他呼吸顺妥,你再回玉屋洞中。”

城璧道:“温贤弟人必聪明,凝神御气,看来不用费力。只是他一身血肉未去半分,云断驾不起。若步行同去,琼岩洞道路有许多危险地方,和他走两个月,还定不住怎么。”于冰大笑道:“他若驾不起云,仙骨也不值钱了,我还度他怎么你刻下试试瞧。”城璧将如玉左臂扶住,着他闭住眼,口中念念有词,顷刻云雾缭绕,喝声道:“起!”同如玉俱入太虚。金不换连声喝彩道:“亏他!亏他!一日未曾修炼,起去时毫不费力,竟与我们一般。果然这仙骨不可不长几段在身上,将来到怕他要走到我们头前。”于冰道:“他若心上将世情永绝,必先你二人成就几十年。你此刻可仍回京中,弄几两银子,与温贤弟买皮夹棉衣、暖鞋暖帽,为御寒之具。皮衣分外多些才好,他纯是血肉之躯,非你二人可比。再买办几十石米,吩咐超尘等,着他两个轮流砍柴做饭,早晚要殷勤服伺他。他是豪华子弟出身,焉能乍然受得艰苦,过三五年后,再着他自己食用。若他两个少有怠忽,我定行逐出洞去。说与他们知道,我今去骊珠洞教化修文院雪山二女,以报他指引《天罡总枢》之情。”说罢,驾云赴虎牙山去了。

不换在地下挝了一把土,向坎地位上一洒,口中秘诵法语,喝道:“那物不至,更待何时!”须臾,袍袖内叮当有声,倒出六十两银子。将头上毡帽取下,把银子装在里面,揣在怀中。将道冠取出,戴在头上,口中鬼念道:“万一朱御史差人向南西门找寻,遇着时,我只将脸儿用袍袖一遮,他们见是道士,便不理论了。”于是复回旧路。

再说朱文炜从内院走出,请于冰与姜氏说话,不意遍寻无迹,心知去了。张华着急之至,哭请文炜示下。文炜劝他回山东,还赏了他二两盘费,又留他住了一天,方才回去。正是:

斩断情缘无推碍,分开欲海免疑猜。

他年再世成仙道,皆是甘棠梦里来。

元芳,你怎么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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