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野仙踪

《绿野仙踪》是清李百川耗9年心血写成,以写神仙异迹为线索,描写了明嘉靖年间冷于冰由于看破红尘而去访道成仙、除妖降魔的荒诞故事。书中内容曲折地反映了当时政治的黑暗,淋漓尽致地描写了严嵩父子贪赃枉法的行径,还通过大家公子温如玉和妓女金钟儿,周琏和齐惠娘的故事,揭露其芒淫无耻的生活和卑污的社会风俗。整部小说语言生动流畅,表现手法,绘人状物无不精妙,是清代长篇小说中较有影响的作品,郑振铎先生把《绿野仙踪》和《红楼梦》《儒林外史》并列为清中叶三大小说。但因其“为鬼神、诲淫”之作,屡遭查禁,原本现中国大陆仅存一套。
第八十二回 阻佳期奸奴学骗马 题姻好巧妇鼓簧唇

词曰:

他也投闲抵隙,若个气能平理。不合血淋墙壁,此大顺人情意。

这事莫教消停,须索妙妇私行。知他舌散天花,能调凤管鸾笙。

右调《相思人儿》

话说冷氏到次日将周琏夫妻角口话与周通说知,周通将周琏极力的数说了几句,吩咐他在家住五天,在书房住五天。周琏才略有些欢喜,急急的到书房在先生前打了个照面,将小院门开放,看见那墙壁和那张方桌,便是一声嗟叹。入房来往床上一倒,想算道:“这蕙娘不知怎么怨恨我。若今晚负气不来,真是将人坑死,谁能过去与我表白冤枉!”猛想起可久那娃子最好多说:“此事除非着他有意无意的道达,使蕙娘知道我不来的原故方好。”随即叫入个小小厮,吩咐道:“你去隔壁请齐二相公来。”

少刻,那小厮将可久领来。周琏先与他果子吃,又留他吃早饭,问他家中长长短短,渐次问到蕙娘身上。可久道:“我姐姐还睡觉哩。”周琏道:“我昨晚也是一夜没睡觉。”娃子道:“你为什么不睡?”周琏道:“我昨晚二更鼓被我父亲叫去说话,因此没有睡觉。我也是才从家中来。”娃子道:“你昨晚没在这里么?”周琏道:“正是。”那娃子吃毕饭,周琏与了他两包花炮、五百钱,那娃子喜欢的怪叫,回家放炮去了。

少时,蕙娘听的院中炮响,就知是周琏与他兄弟的,急急的扒起,将他兄弟叫来问道:“你周哥做什么哩?”娃子道:“我来时,他说要睡觉。他又说,昨日他爹叫着他去,一夜没睡。”蕙娘听了,才明白是他父亲叫去,并不是周琏变心,把一肚皮怨恨丢在一边。原来蕙娘五更天到夹道内,直等到天明。随向娃子嘱咐道:“你周哥问我的话,不可向爹妈说;若是说了,我叫你周哥一点东西不与你。”娃子去了。

到这晚,蕙娘洗脚净牝,等候接续良缘。到四鼓时,在镜台勾了脸,鬓边戴了一朵大红灯草花,穿了红鞋,悄悄的走出房来。到夹道内,先向墙上一看,见墙上有人,就知是周琏等候,回身将门儿拴了。

周琏打算着今晚蕙娘必早来,从三更时分便等候起。今见蕙娘入来,随将枕头褥子丢在炭上,提灯笼过来。到蕙娘面前,将灯笼、枕褥放下,向蕙娘深深一揖,两条腿连忙跪下,两手抱住蕙娘。正要表白昨夜不曾来的话,蕙娘笑嘻嘻的扶起道:“我都知道了。”周琏起来,将枕褥从新安放好,蕙娘便坐在上面。不想周琏止穿着大衣和鞋袜,不曾穿着裤子。两人再无别说,周琏将蕙娘放倒,挺阳物直刺红门,放出十二分气力,补昨夜的亏缺,直弄了一个更次,已交上五更方才完事。把个蕙娘弄的言不的动不的,到像经了火的糖人儿,提起这边倒在那边去。两人搂抱着,周琏诉说他房下在父母前进了谗言,因此昨晚被叫了去;又言如何角口,才许了书房宿五夜,家中宿五夜。蕙娘道:“可惜一个月平白里少了十五天,是那里说起!”周琏道:“你莫愁,只要夜夜像这个时候来,做两次事,也补过那十五天。”蕙娘道:“一夜不见面,不知心上怎么不好过。我昨日领教过了。”周琏亲嘴咂舌,将两只小金莲在灯笼下不住的把玩。少刻,那阳物又跳动起来,两人复行鏖战,弄到天亮方休。光阴易过,已到五日之期。周琏说明回家,约定过五天至某夜相会,去了。

周琏有个家人,名唤定儿,为人颇精细,自周琏与齐贡生家来往后,他便事事留心。见周琏和可大、可久拜弟兄,送衣服首饰、银钱柴炭等物,他和众人背间有无数的议论。又见做了两张白木头桌子放在房内,院外东墙下安放一张方桌,心上已明白了十分,但不知是和齐家那一个,打算着不是他闺女,就是他儿媳妇。这番该他在书房上宿,他于这晚三鼓在小院门隙偷窥。到觉四鼓时,见周琏将桌子叠起;又待了几句话功夫,见点出灯笼,怀内不知抱着是什么,在墙头上站着,少刻便跳过墙去;直到天大明,方才过来。定儿一连看了五夜,俱是四鼓。他也不肯和同伴人露一字,便存了个以羊易牛之心。

这晚周琏回家,他不肯跟回去,要替别人值宿。人何乐而不为?到天交四鼓时分,从小院门楼上扒过去,到书房内将那两张桌子掇出来,也叠放在方桌上,却不敢点灯笼,怕同伴人看见。于是上了桌子,在墙上一望,见都是些黑东西,离墙头不过二尺上下。他心里说道:“这必是数日前送的那几十担木炭,做了他的走路。”跳过墙去,一步步走下来,闻的北头有些气味,瞧了瞧,是个毛坑,中间有个门儿。站了一会,不见一点动静。他想着必在前院有个默静房儿干这勾当。悄悄的拿脚缓步,开了夹道门儿,走到那边院内,见四围俱无灯火,听了听人声寂寂。将走到正房东窗下,不防有两条狗迎面扑来,急往回走时,被一狗将他左腿咬住,死也不放。定儿挨着疼痛,用拳打开,那一条狗又到。幸亏离夹道门不过四五步,飞忙入去,将门儿关闭。那两条狗在门外没死没活的乱叫,他却急急的扒上炭堆,跨上墙去,登着桌子下来。摸了摸,腿上已去了一块肉,袜子也扯成两片,疼痛的了不得。急急的将桌子搬在房内,翻身出来,仍扒上门楼过去,回到自己房内,收拾他腿伤。

齐贡生家听的狗咬甚急,将下房内老婆子吆喝起,着他查看。那婆子点了烛走出来,见一条狗在夹道门口叫,一条狗已入夹道内,也在那里叫。走到夹道内一看,一无所有。那两条狗见老婆子来,都扬着头摇着尾,来回在婆子身边乱跳乱跑,到不喊叫了。贡生在房内问道:“狗咬什么?”你须在各处细细照看。”婆子想睡的狠,应道:“是狗在夹道内咬猫儿。适才一个猫儿从夹道炭上跳过墙去了。”庞氏在房内道:“他们出了恭,总记不的将门儿关住。”闹了一会,老婆子回房睡去了。蕙娘在房内心惊胆战,疑必周琏没有回家;后听的老婆子说狗咬猫儿,方才放了心。

再说周琏回到家中,也不去里边宿歇,在外边书房中睡了一夜,一早就到书房。开了小院门锁,到书房内,见两张桌子放的不是原地方。正在疑惑间,猛见桌腿上有些血迹,白木头上非油漆过的可比,分外看的清楚。将书房中的家人小厮叫来细问,都说:“门子锁着,谁能够入来?这血迹到只怕是原旧有的。”周琏道:“这都是该打死的话!一个常在我面前的东西,我怎么看不见?且放的地方一前一后,也不是原处。”又问道:“你们昨夜是那几个上宿?”众人道:“师爷院中是某某,内院是某某。”周琏道:“都与我叫来!”少刻,众人俱至。周琏看止是大定儿不在,问众人道:“怎么定儿不来?”众人道:“他还未起。”周琏怒道:“与我叫了来!”须臾,定儿来至。周琏将他上下一看,见他有些神气不宁,便指着桌上血迹问道:“这是那里来的血?”定儿道:“小的不知道。”话虽这样说,看他的面色大是更变。

周琏虽是二十一二岁人,他心上颇有点识见,就知是他弄的鬼,对众人不好究问,普行骂了几句不小心门户的话,随即着众人出去。自己到墙下看了一遍,低头在地下详验,只见有两三点新红,淋淋漓漓到院门前,见门楼上的血迹到有两三处。用手将门儿关闭,只见中间门缝有一指多宽,内外皆可旁视。周琏道:“是了!我的行景必定被小厮们从门缝内看破,昨日回家,便假装我的招牌。若将蕙娘骗奸了,我真正就气死!”又想:“那晚是与他说的明明白白,他断不肯四五更鼓到夹道中等我;且这桌上地下等处血迹,必是受了伤回来。适才看定儿面色较素日大变,这奴才平日是个细心人,这事有一百二十分是他无疑了。常言道:‘机事不密则害成。’又言:‘先发者制人。’我须预为之地方可。这便打死他也无益,将来徒结深仇。”说罢,瞪着两只眼想了一会,连连摇头道:“这事比不得别事,大则性命相关,是一刻姑容不得的。”又想了一会,笑道:“我有道理了。”

到第三天早起,从家中到书房,将众人叫来,吩咐道:“本府道台、府台皆与老爷相好。刻下三月将尽,一转眼便立夏。我想了一会,没个送府道的东西,惟扬州香料比别处的都好。这得一个细心人去,方能买的好材料物件来。你们出去大家公举一人,我再定夺。”家人商酌一番,想了两个细心人来:一个叫周之发,一个便是大定儿。周琏道:“周之发老爷时常用他。可说与大定儿,此刻收拾行李完备,着他来,我有话说。”众人去了。

午间,大定儿来。周琏道:“买香料话,你也知道。”说着,取过三封银子来,交与定儿,共一百五十两。定儿见上面俱写着大小锭数,包封在内。又着人与他五千钱,做搭船盘费用。又吩咐速刻起身:“此物急用之至。你若故为迟延,误了我的大事,你父母妻子休想在宅中存留一日。我也不限你日期,去罢!”

定儿领了银子,见他吩咐的紧急,立即带了应用的衣服,起身去了。连夜赶到扬州,打开银包一看,见里面方的圆的、长的匾的、铜的铅的,都是些秤银子的旧砝码,只吓的神魂俱失。再拆一封也是如此,那一封也不用看了。把桌子一拍道:“好狠心的狗子,杀的我苦!”又一回想,道:“这是那一日晚晌的事破露,在他心中如何容得过我!彼时除非当面验看此银,他又要想别法治我。这都是我做的不是,怨不得他。等过了二年后,他的事也完了,气也平了,到那时回乡恳求人情,求他收留罢。”从此定儿就流落在扬州。

定儿去后,周琏将院门更换,心上日怀狐疑,只愁蕙娘被定儿奸过了。向齐可久也探问不出,惟有日夜盼到第五天,方好问下落。到了这晚,三鼓便扒到墙头等候。不想蕙娘也结计着,只到三更将尽,便悄悄到夹道内。两人相会,蕙娘便嫌怨道:“你日前原说不下来,为何又来了?将炭踏下几块,滚在夹道中间,还是我绝早起来收拾上去。那日只没教狗咬着你就是万幸。”周琏忙问道:“你如何知是我来?”蕙娘道:“怎么不是你!那日天交四鼓,我家狗在门子前不住声的咬。我妈教老婆子起来点火看视,老婆子说是狗咬猫儿上这夹道墙上去,我才略放心些。”周琏听了大喜,方才将一块石头落地,知道蕙娘不曾着手,又明白那血迹是狗咬的。蕙娘又道:“你日后切不可如此。”周琏也不分辩,将蕙娘放倒,就云雨起来。到天将明时,已干讫两度,周琏方将定儿前后话告知。蕙娘道:“这真是我的万幸!倘若教他骗了,我拿什么脸儿见你?从今后,我入夹道内,你看见时,先丢一块石头在炭上,我便知道是你;若不丢石头,我就跑去了。我若来在你前,我与你院中丢一块炭,你听见就快过来。以此做个暗号,你记着。”周琏点头。

蕙娘又道:“是你我这样偷来偷去,何日是个了局?依我的主见,看来我妈最是爱你,莫若托个能言快语的人,与我爹妈前道达,就说与你夫人做个姊妹,倘或我爹依了,岂不更妙!”周琏连连摇头道:“你的父亲你还不知道?金、银、珠、玉、绸缎、珍宝这六宗,他听见和仇敌一般,这言语还能摇动他么?此事若和他一题,他把以前相好都看的是为你,反生起防闲疑忌来,不但先日送的东西交还,这一堆炭他也不要了。那时断了走路,再想今日之乐,做梦也不能!”蕙娘拂然道:“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,还不过为我是小户人家女儿,配不上大家公子,嫌我玷辱你。好歹我和你混了几日,大家开交就是。你既如此存心,就不该破坏了我的身体。”说着,用纤纤细指在周琏头上一掇,秋波内便滚下泪来。

周琏急忙跪在一旁,发誓道:“我周琏若有半点欺心,不日夜思量娶齐蕙娘做妻,把我天诛地灭,出门被老虎……”蕙娘没等的说完,急急用手将周琏的嘴掩住,说道:“我信你的心了。只是久后该如何?”周琏道:“就依你打算,先差个会说话的女人来试探你母亲的口气。他若依允,大家好商量着做。”蕙娘听罢,看着周琏笑了笑,将身子向周琏怀中一坐,用手搬住脖项,口对口儿低低的叫了周琏个“亲汉子”。叫罢,便将一条细舌尖连根儿都送在周琏口内,又将一只金莲抬起,着周琏握在手中。周琏又喜又爱,觉得心眼儿上都痒起来,将舌根极力吮咂,恨不的咽在自己肚内,把蕙娘的脚握的死紧,下面的阳物和铁枪一般,硬将蕙娘放倒,从新拉开裤儿。蕙娘急急说道:“你不看天色么!”周琏道:“我情急的了不的了!”上头说着,底下已狠命抽送。只二三十下,周琏便精如泉涌,直泻在蕙娘腹中。略停了停,将阳物拔出。蕙娘扒起,拽起裤儿,瞅了周琏一眼,道:“怎么这样个狠弄,你也不怕通触死我了!”说罢,又笑了笑,问周琏道:“你爱我不爱我?”周琏亲了个嘴道:“我不爱你还爱谁!”蕙娘道:“你既然爱我,你也忍心不娶我,教我再嫁别人?”说着站起来,向周琏道:“快过去罢,今日比素日迟了。”

周琏扒过墙去,洗了脸,穿上大衣服,到先生前应了应故事,也不吃早饭,回到家中。将家人周之发老婆苏氏叫到无人处,把自己要娶齐贡生女儿做次妻,又细说了贡生情性并庞氏情性,交与苏氏一百两银子,着他如此如此。又道:“我这话都是大概,到其间,或明说,或暗露,看风使船,全在你的作用。家中上下,并你男人,一字是说不得的。”苏氏是个能言快语、极聪明的妇人,他有些权诈,周家上下人等都叫他“苏利嘴”。他听了主人托他,恨不的借此献个殷勤,图终身看顾,便满口应承道:“这事都交在我身上,管保替大爷成就了姻缘。”周琏甚喜,把贡生住处说与他。苏氏到冷氏跟前告假,说要去他舅舅家看望,本日即回。然后回到自己房内,与丈夫说明原委。周之发道:“必须与他说成方好。”

苏氏换了极好的衣服,拿上银子,一径到齐贡生门前,说是周家太太差来看望的。贡生家人将他领到庞氏房内。这妇人一见庞氏,就恭恭敬敬和自己主人一样相待,也不万福,扒倒就叩下头去,慌的庞氏搀扶不迭。起来时,替自己主人都请了安。庞氏让他坐,他辞了三番五次,方才斜着身子坐下。庞氏问了一句话,他就站起来回答,满口里称呼太太。庞氏是个小户人家妇女,从来未经过这样奉承,喜欢的和驾上云一般。

小女厮送上茶来。吃罢,苏氏低低的说道:“我家大爷自与太太做了干儿子,时时心上想个孝敬太太的东西,只是得不了个稀罕物件。”说着,从怀内掏出两个布包儿来,放在床上打开,共是四锭纹银,每一锭二十五两。笑说道:“我家大爷恐怕齐太爷知道,老人家又有收不收的话儿,专专的教小妇人送与太太,零碎买点物件。”庞氏看见四大锭白银,惊的心上乱跳,满面笑色说道:“大嫂,我承你大爷的情,真是天高地厚!日前送了我家许多贵重礼物,今又送这许多银子来,我断断不好收。再不了,你还拿回去罢。”苏氏道:“太太说那里话!一个自己娘儿们,才客套起来了!”又低声说道:“实不瞒太太,我家大爷也还算本县头一家有钱的人,这几两银子能费到他那里?太太若不收,我大爷不但怪我,还要怪太太不像个娘儿们,岂不冷他的一番孝顺心肠?”说着,将银子从新包起,早看床头有个针线筐儿,他就替庞氏放在里面。欢喜的庞氏心内都是奇痒,说道:“你如此鬼混我,我也没法。过日见你大爷时,我当面谢罢。”苏氏又问道:“太爷在家么?”庞氏道:“在书房中看书。”苏氏又道:“闻的有位姑娘,我既到此,不知肯教我见不见?”庞氏笑道:“小户人家女儿,只怕你笑话。他身上没的穿,头上没的戴,有什么见不的。”苏氏道:“太太说那里话!这大人家全在诗礼二字上定归,不在银钱上定归。”庞氏向小女厮道:“请你姑娘来。”又道:“我真正糊涂!说了半日话,还没问大嫂的姓。”苏氏道:“小妇人姓苏,我男人姓周。”

蕙娘在房里听了一会,知道必要见他,早在房中换了衣服鞋脚等候,此刻听见叫他出去,随即同小女厮掀帘出来。苏氏急忙站起,问庞氏道:“这位是姑娘么?”庞氏道:“正是。”苏氏紧走一步,望着蕙娘便叩下头去。蕙娘紧拉着,那里拉的起,只得也跪下扶他。庞氏也连忙跑来跪着搀扶。苏氏见蕙娘跪着扶他,心上大是欢喜。扒起来将蕙娘上下细看,见头是绝色的头,脚是绝色的好脚,眉目口鼻是天字第一号的眉目口鼻,模样儿极俊俏,身段儿极风流,心里说道:“这算个绝色女子了!我活了四十多岁,才见这样个人。”又将庞氏一看,也心里说道:“怎么他这样个头脸,便养出这样个女儿来?岂非大怪事!”看罢,彼此让坐。

苏氏在地下拉了把椅儿放在下面,等着庞氏母女坐了,方说道:“这位姑娘将来穿蟒衣、坐八抬,匹配王公宰相,就到朝廷家,也不愁做个正,但不知那一家有大福的娶了去。敢问太太,姑娘有婆家没有?”庞氏道:“他今年二十岁了,还没有个人家。只为高门不来,低门不去,因此就耽搁到如今。”蕙娘见说他婚姻的话,故意将头低下,装做害羞的样儿。苏氏道:“我家大爷空有十数万家财,只没这样一位姑娘去配合。”庞氏道:“闻的你家大爷娶过这几年了,但不知娶的是谁家的小姐?”苏氏道:“究竟娶过和不娶过一样。”庞氏道:“这是怎么说?”苏氏道:“我家大奶奶姓何,是本城何指挥家姑娘。太太和姑娘不是外人,我也不怕走了话。我大奶奶生的容貌丑陋,实实配不过我家大爷的人才。我家大爷从娶过至今,前后入他房不过四五次。我家太爷、太太急着要抱孙儿,要与我大爷娶妾。我大爷又不肯,一定还要娶位正夫人。”庞氏道:“这也是你大爷胡打算,他既放着正室,如何又娶正室?就是何指挥家,断断不肯依。”苏氏道:“原是不依的,我大爷只送了他五百两,他就依了。将来再娶过,总是姐妹相呼,伸出手来一般大。只是我大爷福薄命小,若能娶府上这位姑娘做我们一家的主儿,休说我大爷终身和美,享夫妻之乐,就是小媳妇等也叨庇不尽。”蕙娘见说这话,若再坐着,恐不雅相,即起身到内房去了。庞氏听了,也不好回答。

苏氏又道:“也不怕太太怪我冒昧,我家大爷既是太太的干儿子,小妇人还有什么说不出的话?总然就说错了,太太也不过笑上一回。依我看来,门当户对,两合一好,我家大爷青春,府上姑娘貌美,到不如将干儿子做个亲女婿,将来不但太太有半子之靠,就是太太的两位少爷,也乐的有这门亲。”说罢,先自己嘻嘻哈哈笑个不了。庞氏道:“你家大爷我真愿意,只怕我家老当家的话难说。”

苏氏见话有说头,又笑嘻嘻的道:“好太太哩!姑娘是太太三年乳哺、十月怀胎抚养大的,并不是太爷独自生养大的,理该太太主持八分,太爷主持二分。像太太经年家看里照外,谁饥谁寒,太爷那一日不享的是太太的福?一个婚姻太太主持不的,还想主持什么?我主人家也曾做过两淮盐运司,后做过光禄寺卿,目今老主人又是候选郎中,少主人是秀才,也不愁没纱帽戴。至于家中财产,太太也是知道的,还拿得出几个钱来。若怕我大爷将来再娶三房五妾,像府上姑娘这般人才容貌,他便娶一万个也比不上一半儿,这是放心又放心的事。到只一件,姑娘二十岁了,须太太拿主意,听不的老爷。老爷是读书人,他老择婿只打听爱念书的就好,至于贫富老少,他不计论。将来寻错了配偶,误了姑娘终身,太太到那时后悔就迟了。再教姑娘受了饥寒,太太生养一场,管情心上不忍。”

庞氏听了这一篇话,打动了念头。想算着寻周琏这样人家断断不能,像周琏那样少年貌美更是不能;又想到蕙娘见了周琏,眉眉眼眼是早已愿意的,随说道:“你的话都是为我女儿的话,等我和当家的商量,再与你回信。但是方才的话,是你的意思,还是你主人的意思?”苏氏道:“老主人、小主人都是这个意思,只怕太太不依允丁脸,就不敢烦人说合了。”庞氏道:“还有一说,假若事体成就,你家大奶奶若以先欺后,不以姐妹相待,小视我家姑娘,该怎么处?”苏氏笑道:“太太什么世情不明白!女人招夫嫁主,公婆怜恤不怜恤还在其次,第一要丈夫疼爱。况姑娘与我大爷做亲,系明媒正娶,要教通城皆知,不是瞒着隐着做事,那何家大奶奶会把齐家大奶奶怎么?休说姑娘到我家做正室,就是做个偏房,若丈夫处处疼爱,那做正室的只合白气几日、白看几眼罢了。太太是和镜子一般明亮的人,只用到睡下时合眼一想,我家大爷若爱我家大奶奶,又要娶府上的姑娘做什么?”庞氏连连点头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

苏氏道:“小妇人别过罢。”庞氏道:“教你家大爷屡次费心,今日又空过你。”苏氏道:“太太转眼就是一家人,将来受姑娘的恩就是受太太的恩了。”庞氏送出二门,苏氏再三谦让,请庞氏回房。庞氏着老婆同小女厮送到街门外,苏氏去了。正是:

欲向深闺求绝质,先投红叶探心机。

请君试看苏婆口,何异天花片片飞!

元芳,你怎么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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